【首席视野】王涵：地缘重塑下的中亚_港股频道

（原标题：【首席视野】王涵：地缘重塑下的中亚）

王涵系兴业证券全球首席经济学家、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

苏联解体之后，中亚地缘格局经历了多轮变化。尤其2017年以来，全球供应链安全、陆路运输和关键资源重要性上升，中亚的区位与资源价值被重新定价；与此同时，中亚自身区域合作和多元平衡外交持续推进，外部地缘红利开始更多向资本积累、产业能力和贸易结构改善转化。

一、历史回顾：从被动承受外部冲击到主动选择增加

1990年代，中亚经历苏联体系瓦解后的被动调整。苏联解体使统一市场、产业分工和财政支持迅速消失，多数中亚经济体经历长期经济收缩；俄罗斯受自身经济危机和转型约束明显缩减对前加盟共和国的支持，美国则通过援助、NGO等方式加大对中亚经济体的支持力度。在本币大幅贬值和私有化背景下，西方资本开始进入能源和大型企业。该阶段，中亚国家虽然获得政治独立，但经济上的议价能力总体偏弱。

2000年代，中亚重新成为美俄争取的对象，但经济恢复仍高度依赖外部周期。这一时期，俄罗斯重新强化在中亚的安全影响力，美国则借阿富汗战争建立军事存在。能源价格上涨和俄罗斯经济扩张推动中亚经济快速恢复，但中亚经济体的内生韧性并未同步增强。2008年，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侨汇占GDP分别达到24%和44%，且九成以上来自俄罗斯；哈萨克斯坦出口中矿物占比由2000年的55.2%升至2008年的73.0%，俄罗斯经济周期和资源价格成为中亚经济的重要外部约束。

2009年以后，中国进入，显著增加了中亚的外部选择。2009-2014年中国-中亚天然气管道A、B、C线陆续投运，2013年“一带一路”倡议在哈萨克斯坦提出，中国对中亚贷款和直接投资也快速增加。中国为中亚增加了规模足够大的市场、融资和基础设施来源，也进一步拓展了其参与跨境贸易和区域产业分工的空间。但这一阶段中亚对俄依赖和资源依赖仍然较高，外部选择增加尚未充分转化为内部增长模式的改变。

二、2017年以来：区位与资源价值被重新定价

全球供应链安全权重上升，中亚的通道价值随之提升。疫情、俄乌冲突、红海危机、巴拿马运河限航等事件频繁扰动全球关键航运节点，供应链从单纯强调效率转向更加重视安全与冗余，陆路运输作为备份的相对价值有所上升。中间走廊（TITR）货运量由2017年的约132万吨增至2025年的约410万吨，累计增长约211%；作为更广义的过境指标，哈萨克斯坦铁路过境货运量由2016年的约1300万吨增至2025年的约3300万吨，累计增长约154%。中亚由全球贸易网络中的“内陆腹地”，开始更多转变为连接中国、欧洲、俄罗斯和中东的跨大陆节点。

资源供应链多元化进一步拓展了中亚的议价空间。地缘风险上升后，主要经济体对关键矿产和能源的政策目标由单纯追求低成本转向兼顾供应安全。欧盟通过《关键原材料法》约束单一来源依赖，并与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建立关键原材料合作；美国2024年在C5+1框架下启动关键矿产对话；中国2025年与中亚五国签署绿色矿产领域投资合作谅解备忘录。中亚由单纯的资源供给地逐步成为多个经济体共同争取的供应链节点，其资源禀赋正在被赋予新的战略价值。

三、同期自身也在变化：从“被争取”到主动利用外部条件

中亚战略自主性增强，区域合作和多元平衡外交同步推进。2016年米尔济约耶夫上台后，乌兹别克斯坦明确将中亚确立为外交政策的首要优先方向；2018年首次中亚五国元首协商会议举行，2024年进一步通过《中亚-2040区域合作发展构想》。与此同时，中亚并未简单在大国之间“选边”，而是积极开展多方合作。俄罗斯仍在安全、劳务和欧亚经济一体化中保持重要影响，中国-中亚机制不断制度化，美国C5+1于2023年升格至总统级，欧盟-中亚关系也在2025年提升至战略伙伴关系。多方向合作使中亚自身的战略回旋和议价空间明显扩大。

中亚对外资的利用正日益侧重于提升本地产业能力。2009-2016年，中亚绿地投资中资源开采占比约45%；2017年以来这一比例降至约7%，同期资源加工占比由约22%升至27%，化工由7%升至14%，新能源由2%升至20%。近年大型项目已经由油气和矿产开采延伸至铝材深加工、钢铁、化肥、石化、新能源和生物化工等领域，资源、市场和区位优势开始更多用于吸引资本、技术和本地生产能力。

外部环境改善叠加内部发力，中亚经济结构已开始出现积极变化。一是中亚的区域一体化明显推进。中亚多数国家间双边贸易成本较2016年前后有所下降，区域内商品贸易占整体贸易比重由2010年代中期约5%回升至近年来接近10%。二是中亚经济体自身经济结构优化。其中以乌兹别克斯坦的变化更为明显：在其维持高资本投入的同时，固定资产投资中制造业占比由2015年的约13%提高至2025年的约27%；与此同时，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出口商品种类增加，出口集中度下降。与2000年代主要分享资源价格红利相比，当前中亚地缘价值上升的优势条件已经开始向区域连接、资本积累和产业能力转化。

四、向前看：地缘红利仍有更大释放潜力

外部合作机制继续强化，中亚地缘红利具备持续释放的制度基础。2026年9月上合组织比什凯克峰会将贸易、投资、能源、产业等列为重点合作领域，《比什凯克宣言》进一步提出利用成员国过境潜力，建设和改造公路、铁路国际运输线路、多式联运走廊和物流中心，并继续落实《上合组织未来10年（2026-2035年）发展战略》。对中亚而言，跨境通道、能源和产业合作的外部资源仍有进一步扩张空间。

通道与资源红利尚有进一步向产业能力转化的余地。世界银行测算，在配套投资和效率改善到位的情况下，中间走廊到2030年贸易流量有望增至约3倍、运输时间减半。对中亚而言，未来增量不仅来自更多货物过境和资源出口，更在于能否带动仓储物流、资源加工、化工、新能源材料及相关制造业布局。

区域一体化犹存较大的提升空间。当前中亚五国内部商品贸易占比已由2010年的约5%升至接近10%，但仍明显低于2024年东盟内部贸易的21%。若边境通关、交通联通和规则协调继续改善，约8000万人口的区域市场有望进一步放大制造业和外资项目的规模效应。

总体看，随着全球供应链安全和跨大陆陆路连接的重要性增强，陆权的相对战略价值正在提升，中亚的地缘价值仍处于持续重估过程中；区域一体化、通道建设和资源产业化仍有进一步深化空间，外部地缘红利也有望继续向资本积累、产业能力和生产率改善转化，中亚中长期发展空间值得关注。

风险提示：全球地缘政治变局加速演进；全球经济、政策不确定性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