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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管线授权到平台落地:中国小核酸走到哪一步了?

(原标题:从管线授权到平台落地:中国小核酸走到哪一步了?)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季媛媛

近日,海正药业与炫景生物宣布,正式签署小核酸授权合作协议。炫景生物授予海正药业在若干指定靶点利用炫景生物肝靶向GalNAc递送等小核酸技术平台开发药物的使用权,在心血管、代谢和呼吸系统疾病领域开展合作;炫景生物授予海正药业一款临床前早期开发阶段的肝靶向siRNA药物RGN6669的后续开发和商业化权利。

该合作背后是小核酸赛道的BD(商务拓展)热。在小核酸赛道,舶望制药与诺华于2025年9月达成的ANGPTL3 siRNA合作(潜在总额最高逾52亿美元)仍在持续释放行业预期;瑞博生物与Madrigal在2026年2月达成潜在总额最高达44亿美元的合作协议;石药集团与阿斯利康在2026年7月就肾脏靶向管线达成17.7亿美元的授权协议。仅瑞博、石药两笔,潜在总额已超60亿美元。

不过,与之前不同的是,此次交易双方均为中国本土企业:海正是一家从原料药和仿制药体系转型的老牌药企,正在搭建创新药研发体系;炫景是一家Biotech,拥有经过验证的肝脏递送载体,但缺乏将多个靶点同时推进到底的资金和体系。

海正药业董事长、总裁肖卫红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采访时表示:“小核酸筹备了两年,团队仍在搭建,光靠自己肯定不行。”

炫景创始人黄渊余也表示,Biotech没有足够资金把所有靶点都自己做,将技术平台的使用权授权给海正用于一部分特定靶点的开发,是平台价值最大化的方式。

当BD总金额不断推高行业预期时,中国小核酸产业面临的挑战,更多体现在平台能否从授权走向产品上。药企双方的合作关键不仅在于交易金额,还在于平台技术、产品开发和商业化体系能否真正衔接及有效运转。

小核酸BD交易活跃

2026年小核酸赛道热度有商业基础。

据行业机构披露的数据,2025年全球已上市小核酸药物总销售额约71亿美元,同比增长近40%。诺华的Leqvio年销售额达11.98亿美元,成为首个跨过10亿美元门槛的siRNA慢病药物;Alnylam的Amvuttra年销售额23.14亿美元。这些数据说明,小核酸在慢病领域已具备持续变现能力。MNC(跨国药企)从中国买平台和管线,是因为自研节奏跟不上市场窗口。

但“卖得出去”和“推得到底”是两件事。全球小核酸的底层专利和递送技术仍集中在Alnylam、Ionis等少数美国公司手中,递送技术和关键化学修饰的专利壁垒并未因中国企业的BD活跃而松动。中国企业在序列设计、化学合成、肝靶向优化等应用层积累了效率和成本优势,但原始创新层面的短板并未被交易金额掩盖。

炫景打动海正的关键之一,是“全球IP可自由实施(FTO)前景”的专利体系。在底层专利被先行者占据的领域,“绕开”本身是竞争力,但也说明后来者更多是在既有技术框架外围寻找空间,而非在核心地带定义规则。

临床推进节奏更能说明问题。截至2026年三季度,进入III期的国产小核酸品种仍然有限:石药集团SYH2053于2026年2月率先启动PCSK9 siRNA的III期临床,瑞博生物RBD7022、齐鲁制药引进的QLC7401随即在2026年一季度完成III期登记。其余大量管线集中在II期及更早阶段。对比MNC在全球铺开的肝外递送临床网络,中国企业的临床证据积累仍处在爬坡期。

BD交易中九成以上对价是里程碑付款,临床前资产占比较大。有业内人士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今天看到的百亿级潜在总额,大部分要等临床读出和商业化落地后才能兑现。“出海”授权带来的现金流和验证效应正在反哺本土早期研发,也让中国小核酸平台第一次被全球买家系统性定价。但产业需要区分两种判断:一是中国小核酸已经站上全球舞台;二是部分企业在部分环节具备全球竞争力。后者更接近事实,也更有利于判断下一阶段的投入方向。

成本优势尚未兑现为商业化能力

肝内递送已有相对成熟的路径,肝外递送则尚未成型。

2026年被多个行业报告视为从肝靶向向肝外拓展的窗口期,脂肪、肾脏、心脏、CNS(中枢神经系统)的递送路径成熟度各不相同,没有一家企业建立绝对统治力。这给中国企业提供了从跟跑到并跑甚至抢跑的空间。

炫景的肾脏递送技术被黄渊余定位为“全球领先”;瑞博的RiboPepSTAR平台在肾脏和脂肪靶向的临床前数据中展现了差异化优势;石药与阿斯利康的17.7亿美元合作同样指向肾脏疾病。阿斯利康在一年内与石药达成四次合作,累计金额超过27.5亿美元;GSK在半年内接连拿下前沿生物和时安生物的肝外资产。

跨国药企的密集押注说明,中国企业在肝外递送上的早期数据已经进入全球买家视野。

但肝外递送的领先目前仍停留在临床前和早期临床阶段。肾脏、脂肪、CNS的递送效率、安全性和给药频率,需要在更大规模患者人群中验证。海外竞品方面,部分项目已进入Ⅰ/Ⅱ期临床,国内相关项目则主要处于临床前或Ⅰ期临床阶段。全球竞争者在同一方向上并不慢,中国企业的窗口期不会无限期敞开。

制造端是另一个约束。据行业测算,小核酸药物的固相合成工艺过程质量强度显著高于传统小分子药物;以英克司兰为基准的测算显示,固相合成成本约在数千元/克量级,其中GalNAc递送系统单价较高,目前仍以海外供应商为主。中国本土企业在核苷酸单体和固相载体环节的自主化率近年明显提升,部分环节供给占比已过半,单体价格较五年前下降显著,但高端纯化填料、关键修饰试剂和部分合成设备仍然依赖进口。

肖卫红在采访中介绍,海正现有设施不能支持小核酸生产,但这不需要特别大的投入,后续产品出来时可以再配置相应装备和工艺。

这反映了当前本土药企布局小核酸赛道的普遍状态:研发端先行,制造端跟随,供应链纵深在更长时间轴上逐步补齐。

问题在于,当管线推进到临床后期和商业化阶段,制造能力和成本控制将直接决定产品可及性和竞争力。诺华的Leqvio已经在欧美市场面临净价格下调压力,倒逼企业通过延长给药间隔优化药物经济学指标。如果中国企业的成本优势不能将“合成路线缩短70%”的临床前数据转化为商业化规模下的稳定放大和供应链自主,肝外递送的技术领先就很难转化为产品层面的优势。

“药企+Biotech”合作的关键在执行

海正与炫景合作的价值不在于金额,而在于它尝试回答一个问题:当Biotech的平台需要产品化出口,而传统药企需要技术能力完成创新转型时,两者之间的能力转移能否真正发生。

海正拿到的不是RGN6669这一个分子。合作结构是:炫景将肝脏递送相关平台在约定靶点上的独占实施许可授予海正,海正获得RGN6669分子的全球开发、生产及商业化权益,成为MAH(药品上市许可持有人)并主导后续开发。黄渊余对此的定位是:平台所有权留在炫景,海正获得使用权,炫景在过程中获得赋能和未来第三方授权收益分享。这比单纯管线授权绑定更深,也对双方的知识转移能力提出更高要求。

海正药业创新药研究院院长周厚江在采访中坦言:“海正的小核酸团队仍在搭建中,项目联合管理委员会的成立只是起点。真正的考验在于,炫景的序列设计、化学修饰和递送经验能否在日常研发磨合中沉淀到海正体系里,而不是停留在授权协议的技术文档中。”

这种模式的意义在生态层面。过去几年中国创新药的主流叙事是Biotech把管线卖给跨国药企,交易完成后临床推进和商业化由买方主导,卖方获得现金和里程碑付款,但产品长期价值与本土产业能力积累之间是断裂的。海正与炫景试图走一条不同的路:全球商业化收益由两家中国公司共享,后续开发在中国企业体系内推进,未来如果实现海外授权,双方共同受益。周厚江将其称为中国医药创新生态合作的一种探索。

这个判断是否成立,不取决于签约表态,而取决于未来三到五年:RGN6669能否按节奏进入临床,项目联合管理委员会能否有效运转,海正能否在合作过程中形成自己的小核酸药物开发能力。

小核酸竞争正在从管线转向底层能力。管线可以被授权,可以被买走,但递送平台、化学修饰体系、放大生产工艺、临床开发团队只能逐步积累。海正的1000万元首付买的是参与平台竞争的机会,炫景用肝脏平台等技术的使用权换的是技术落到产品上的通道。

这笔交易能否成为可复制的模式,要看被缩短70%的合成路线能否在放大生产中保持成本逻辑;要看尚未披露靶点的RGN6669能否在心血管代谢临床终点上给出扎实数据;也要看一家老牌药企能否在仿制药组织惯性之外,为小核酸建立独立的研发和制造节奏。

在百亿BD数字之外,这些是更难回答、也更决定产业位置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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