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AI坐上过山车行情 泡沫破了吗?专访CCV刘一昂:泡沫不是坏事 怕的是指望它永远在)
近期,AI概念股走势犹如坐上过山车。
6月8日,连跌两天之后,美国三大股指走出开盘走高的行情,英特尔开盘涨近12%,美光科技涨逾9%,AMD涨逾3%,康宁涨逾8%。
但前两个交易日的市场则完全不同,上周五美股科技板块暴跌,周一开盘,韩国股市更是一天内出现两次熔断,恐慌情绪迅速蔓延。
科技股大幅波动的背后,是AI产业的突飞猛进和市场对AI产业的认知产生分歧。
以中国的AI产业中的大模型企业为例。2026年初,智谱、MiniMax先后登陆港股,完成资本市场的重要落地,而短短三四个月后,两家头部大模型企业便马不停蹄启动回A布局,加速搭建“A+H”双资本市场架构。6月8日,智谱、MiniMax被纳入恒生科技指数。
智谱、MiniMax之类的大模型企业诞生时间短,上市速度快、又迅速的纳入恒生科技指数,进入回A浪潮,这在此前的传统行业简直是难以想象。
但如今,行业风口更迭,资本逻辑持续重构,当下AI赛道蕴藏哪些机遇、暗藏哪些趋势?
近日,开机实验室专访了创世伙伴创投(CCV)合伙人刘一昂。他在一级市场深耕十五余年,曾任职百度风投、M31资本等机构,主导投资了极米科技、信也科技、智元机器人、镁佳科技、驭光科技等代表性项目,长期聚焦AI、机器人与中国企业出海。围绕2026年AI赛道的资本热度、泡沫与机遇,创业者画像、估值逻辑与退出节奏,以及具身智能、AI应用、智能硬件等细分方向的真实进展,刘一昂在本次对话中分享了他作为一线投资人的最新观察与判断。
“今年AI的投资主题比去年更多了”
开机实验室:今年AI行业有哪些让你比较兴奋的变化?
刘一昂:今年令人兴奋的是,大量AI的实际应用场景已经涌现。过去,我们与AI的交互更多停留在陪伴式聊天的层面,而去年随着Manus的迅速走红,AI Agent以及Harness等概念被接连提出,整个搜索架构正在发生动摇,传统的软件架构和人们使用软件的方式也出现了深刻变化。
同样值得关注的是AI Coding的成熟。去年,Cursor等AI编程公司已经让人们看到了新的可能;今年,Claude Code、Windsurf等工具持续涌现,中国的Kimi、智谱也推出了类似的产品。AI正在颠覆一些行业,未来势必将有更多行业被改写。
此外,文生图和文生视频在经过近一两年的摸索后也取得了突破,Seedance、可灵、Vidu都是极具冲击力的产品。更重要的是,它们不仅仅停留在令人惊艳的展示层面,而是已被广告、自媒体等行业大规模地实际使用,真正进入到了工作和生活的关键环节。
在硬件方面,像Plaud 等产品,我个人便是其深度用户。它的出现本身并不复杂,却恰如其分地证明了AI正在切实地改变我们的生活和工作方式。
开机实验室:对于投资者而言,今年投资会不会更大胆一点?
刘一昂:我觉得会的。首先今年的投资主题比去年更多了。今年AI已经深度进入生产环境,开始切实改变我们的生活。这意味着大家将面对的投资机遇也会随之增多。
此前,投资者可能更多是对技术本身抱有热忱与信念,但到了今年,从产品层面到服务层面,各类应用正在大量涌现。此外,机器人也是另一个值得关注的叙事。
同时,今年港股市场表现火爆,MiniMax、智谱等公司的估值高企,市场上还有许多其他估值不菲的公司。这至少证明市场整体向好的态势是明确的,二级市场对这一波公司表现出了认可,对投资人而言也有了完整的退出通路。前两年在退出机制上或许没有那么明朗,但今年已有赴美上市公司取得证监会备案,A股也有公司成功过会,退出渠道较前两年更为通畅,这进一步增强了投资人的信心。整体而言,今年无疑将比去年更好。
开机实验室:机会也伴随着泡沫,你觉得相比之前如今的泡沫会更大一点吗?
刘一昂:首先需要承认,泡沫在中美市场的二级市场中确实存在,对此我们应当有清醒的认识。然而,在某种意义上,泡沫的存在对行业本身也构成了巨大的推动作用。
正因为有泡沫,一些前景广阔但现阶段尚不成熟的事物才得以加速成熟。泡沫会令部分公司的热度暂时超越其当前的实际成绩,但这恰恰反映了市场对它们的预期。企业需要这种预期所带来的聚集效应——包括资金的聚集与人才的聚集,从而快速成长,推动技术和商业的迅速成熟,这也是资本行业的一条客观规律。
因此,一方面,大家不必过度惧怕泡沫,至少在今天,泡沫的底层依然沉淀着大量扎实的基础。另一方面,泡沫本身也蕴含着风险,一旦破裂,势必带来资金与信心的双重损失。我们需要以谨慎的态度加以审视,市场也不宜过度过热。企业自身更应利用泡沫时期的聚集效应,不断积累和沉淀,用实打实的成果去填充泡沫,那时泡沫便不再是泡沫。市场终究是面向未来的,当下存在一些泡沫并不可怕,反而对行业发展能起到促进作用。
开机实验室:你觉得今天AI的泡沫主要集中在什么环节或者领域?
刘一昂:当前,人工智能与机器人整个行业都存在着一定的泡沫。泡沫并非孤立存在,其影响会传导至相关行业,这也是资本市场运行的普遍规律。
不过,行业内部的热度确实存在差异。比如,大模型本身的热度可能更高,具身智能领域也是如此。但我们也不能就此断言其他领域不存在泡沫。而像智能硬件、消费电子等品类,目前其泡沫程度确实可能没有大模型那样高。
投资忌讳“恋爱脑”
开机实验室:你过去在受访时提到自己的投资理念是“找天大的事,最牛的人,给足够的钱”。不过,在AI时代,部分投资人的观点是寻找小众细分赛道的需求,你怎么看?
刘一昂:从投资人的角度来看,市场判断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标准。市场过小的产品,无法实现很大的销售收入和利润规模,也很难为投资人带来理想回报。
但市场的大小本身就是一个相对概念。万亿级别的市场无疑是个大市场,但在其中经常存在诸多细分。不能一看到市场规模巨大,就认为面前是广阔的空间,实际上会受到很多因素的制约。
以WeWork所在的办公空间市场为例。尽管整体市场看起来极为庞大,灵活租约模式似乎能从其中切下可观份额,但由于办公空间是不动产,竞争被限制在小区域内。一栋楼里若聚集多家共享办公,就会推高租金,让工位业务变得难做。这导致全城渗透率虽低,局部竞争烈度却已高到难以盈利。所以,巨大的市场并不意味着能无限扩张。我们真正偏好的,是那些具备网络效应、规模效应的市场,尽管这类市场相当难得。
其次,一些我们当前认为是小市场的领域,需要用发展的眼光去看待。以大疆为例,起初大家觉得民用无人机是个非常小众的市场,售价也不便宜。但这样一个Niche Market,实际上在不断增长。再如拓竹,它并非3D打印的发明者,但它解决了该领域的一些关键问题,让3D打印走向消费级,销售额能做到过百亿。
所以,有些我们认为很小的市场,当推出优秀的产品时,它可能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小,还具备延展性和长期的增长空间。
所以,回到根本来回答这个问题:第一,我们肯定喜欢大市场,但对大市场的理解,不是仅仅是报告上写着万亿规模的概念;第二,现在小市场也并非完全没有机会走向大市场。要用发展的眼光,拉长时间与空间的维度,去审视一个行业或一家公司。
开机实验室:聊完市场,现在聊聊人,拥有什么样特质的科技公司创始人会吸引到你?
刘一昂:从事风险投资这七八年里,我观察到大家对于人的要求其实也是在不断变化的。这一波创业者有他们自己的特质,这一波机会也有更适合它的创业者。
我们此前提出过一个观点——要去寻找AI领域的产品经理。我们希望找到这样一类人,他们能够将AI技术转化为产品,并真正融入日常生活。从实验室走向工业环境,跨度相当大,这需要大量的工程能力,以及对核心技术的理解,或是对技术未来趋势的判断。对今天的创业者来说,要求不是降低了,反而更加提高了。
当然,目前AI尚未实现大规模商业化,虽已具备一定规模,但下一步面临的重要课题正是商业化。因此,创业者的商业化能力、商业嗅觉以及构建商业模式的能力,都变得至关重要。
同时,我们仍然高度关注学术能力强的创始人,因为仍有一些技术和产品尚未走出实验室。
开机实验室:有没有某位创始人有什么比较具体的特质让你印象深刻?
刘一昂:实话实说,没有。我们还是要综合判断。投资比较忌讳“恋爱脑”,不能因为某个特质就被吸引。至少我个人来讲,还在不断提醒自己不要有那种感觉。我们还是要理性地去认识创始人适不适合他做的这件事情。
开机实验室:你刚刚提到学术背景要足够强和产品定义能力要强,这两者往往是矛盾的,你怎么看?
刘一昂:我刚才所提到的这几个方面,并不是说必须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这既不现实,也十分困难。我认为也没有必要去寻找一位全能型的创业者。
首先,无论看人还是看公司,我们关注的始终是亮点。你的亮点必须足够突出,突出到足以让人忽略你的缺点。我们要找的并非“六边形战士”,如果一个人各方面都是七八十分,我认为他未必适合担任CEO。你必须具备足够鲜明的自身优势,才能带领公司向前跑,而你的弱项则可通过互补的合伙人、团队或制度层面的设计来弥补。要么你的学术能力极强、学术号召力出众,要么你的商业化能力极其突出,要么你打造产品的能力非常强。样样都强是不可能的,但你至少要在某一点上足够强。
其次,你的强项必须和你所做的事情、和这个时代的要求相匹配。如果你做大模型训练,学术能力就一定要强;如果你做硬件产品,学术能力不一定需要很强,但产品定义能力必须过硬——你不理解用户需求,抓不住用户心智,用户就不会为你的产品付费,产品也就卖不出去。
“泡沫时代不可能永远存在”
开机实验室:AI创业很烧钱,从投资人角度来看,烧钱的耐心可以会持续多久?
刘一昂:第一,我们不可能有一直烧的耐心。今天的投入肯定都是为了未来更好的回报。投资人的目的也很单纯——投好的企业,企业能创造好的利润,给投资人带来好的回报,这是投资的基础逻辑。我们还是要尊重客观规律,不是市场一热就要往上扑。
第二,投资人为什么存在?如果一家公司第一天就能创造足够它发展的利润和现金流,好像不需要投资人了。投资人是以资金的形式来进行社会资源的重新分配,让企业在某一个阶段还创造不出利润或现金流的情况下,帮它分配到更多社会资源。但前提是这个事情本身的发展规律需要一定时间的资本投入和积累。一家企业今天没有实现盈利,但我们还是在指望它未来实现盈利。
随着技术进步,AI的生产成本整体上仍会下降。虽然其边际成本或许无法像通讯行业或传统行业那样低,但边际效应依然十分明显。当技术真正被广泛使用并创造出更好的商业价值时,我认为这一成本是能够被消化的。如果成本最终无法被消化,这场游戏终究会有结束的那一天。
开机实验室:你个人的耐心会到什么程度?
刘一昂:这其实取决于二级市场投资人能给我们多少耐心——能够上市,对我们来说就可以了。我并不觉得这当中发生了什么根本变化。毕竟我们做的是风险投资,总有一个固有的周期。也并非过去退出就快,实际上今天的回报反而来得挺快,像智谱、MiniMax不都在较短时间内就完成了上市吗?这比过去平均七到八年的上市周期要快得多。
开机实验室:你今年关注哪个赛道会多一点?
刘一昂:我们目前仍处于观察阶段,毕竟行业整体还处在发展初期。凡是AI能够渗透的行业,我们都较为关注。
首先,AI基础设施的建设远未到终局,大模型仍在持续迭代完善,因此我们对该领域保持密切关注。
具身智能也是我们重点聚焦的方向,无论是上游的产业链零部件,还是控制层面的“大脑”与“小脑”,包括世界模型等。
目前,具身智能的技术路径之间仍存在诸多争论,我们尚难做出明确判断。该领域本身还有许多问题未被很好地解决。我记得王兴兴也曾提到,具身智能真正的“GPT时刻”或许还需等待五年,我对此表示认同。当下的机器人更多仍停留在表演性场景,其产品仍需通过人工遥控操作才能入场,尚不具备自主行走进入的能力。前路漫漫,仍需相当长时间的积累。
此外,一些应用场景的落地也是今年我们会重点关注的方面,智能硬件同样是我们非常重视的领域。
开机实验室:你之前提到过“龙头通吃,老二没价值”这一观点,这一定律在AI时代是否依然成立?
刘一昂:首先,从投资角度,我们偏好集中度高的行业,因为这意味着投资回报高,公司能成长到很大的规模。不论是大赛道还是小赛道,我们都喜欢集中度高的行业,而不喜欢过于分散的格局。这一点没有任何改变。
我们尤为青睐那些集中度能够被拉高的行业,以及那些曾经集中度很低、但因时代变化而得以提升的行业。这些行业往往具备非常明显的规模效应,或极强的网络效应,或极高的技术门槛,甚至是极高的资金门槛——比如今天如果没有足够的算力卡,就根本无法训练大模型。这正是我们偏好的行业类型,因为它们有机会长出大公司。
我们始终在追逐行业第一的公司。与第一名相比,第二名的企业会面临许多前者无需面对的挑战。这并非基于任何偏见,而是从商业本质出发,我们必然更偏爱高集中度的行业,并追逐其中绝对领先的公司。
开机实验室:当前AI一级市场估值普遍偏高,你之前谈到估值时曾提到“比较估值法”,仍然适用吗?
刘一昂:一级市场的估值,其实更像两个人隔着桌子谈出来的——你说想要100万,我说80万行不行;你说90万,我说那不如85万,最后彼此同意,就此成交。它是一个谈判的过程,而非一个精确计算或评判的过程,当然,双方内心都会有一本账。
这个行业最终真正通行的估值方法,就是比较估值法。不论是看PE还是PS,今天一些上市公司的市盈率和市销率,与我们当年所认为的“合理”数字也已大不相同。但当你投资一家公司时,首先必须意识到我们是处在市场之中的,并非独立存在,因此要随行就市,要理解市场。我若非要坚持认为市场估值不合理,对我来说其实并无意义。
在我自身的投资生涯中,从没有哪次成功是靠捡便宜实现的。你依然需要投到一家对的公司,在随行就市的前提下,判断它是否还能带来你想要的增长。
开机实验室:对现在的AI创业者们你有什么建议?
刘一昂:对于当下的AI创业者,我最大的建议或许是:泡沫时代不可能永远存在。我前面说过,泡沫并非坏事,但你绝不能指望它会永远持续。身处好日子时,一定要想到过苦日子会是什么情形。
第一,我们确实处在一个AI备受瞩目的时代,你要善于利用这个窗口,该融资就融资,尽力将能聚拢的资源汇聚起来。
第二,要始终关注事物本身的发展规律,不要做违背规律的事。无论所有人如何告诉你这是对的,你能否始终遵循自己内心认定的那条正确道路,这一点至关重要。
